杜二虎的故事

时间:2011-09-09 点击:1571 发布:管理员

2005年打工日记

——杜二虎

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身,而后喻。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7月2日

奔波了一天,终于来到了工地。

这是安徽省广德县南部大约40公里的一个山区。周围都是山,远远近近,绵延不断。山上大多是毛竹,还有板栗树之类的乔木。靠山吃山,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想这些山就是这里零星的山里人家生存的命根子吧。

高考终于结束了,手上还有紧握钢笔的余温。又忙活了一年,在高考这片阵地上摸爬滚打了一年,苦吃了不少,但是最后考的分数并不让我满意,才604分,高出安徽省重点分数线64分。这个成绩,让我中国科大的梦想彻底破灭了,我填了东南大学。按以往的分数,考上东南大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但是,高考是七分靠实力,三分靠运气,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的。能不能考上,我心里还是很没有底。

在家呆着也没什么事情,于是便有外出打工的狂想。一来是想找点事情做,减轻等待录取结果的痛苦。二来是想自己挣点钱,维系并不富裕的家庭。在父母的庇护下生活了近二十年,也该自己找点事情做了。

爸妈本来不想让我出去打工的,外面太苦,他们说我受不了那种苦,但我一再地坚持,他们也就同意了,让我来到爸爸所在的这个工地。

早上我妈把我送到镇上,买了一袋饼干和一瓶水给我,让我在路上吃。火车10点开,车里人很多,我挤到厕所旁边的空位上,把包袱放下,包袱里面有两件衣服,一条薄毯子,我的全部家当。

夏天,空气特别热,开着窗户,外面的热浪不停地往车里面涌,车厢里很沉闷。最让我讨厌的是时不时地会有些男人跑过来吸烟,还光着身子,一点都不文明。烟雾缭绕的,很呛人。我很讨厌他们的烟味,但是又没说什么。还是忍忍吧,“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逢桥需下马,过渡莫争先,自古冤枉事,多在路途间。”这句话我还是记着的。

大概11点半的时候就到合肥了,我下了车,赶紧转乘公交车到了合肥长途汽车站,买到了到广德去的汽车票,很快就上了车。此时已经大汗淋漓了,但是想到马上要在车上坐5个小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车开得很快,一路飞奔,只在芜湖停了一下,让我们上了趟厕所。我一直精神很好,心情也格外的高兴,在芜湖的时候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了长江,浩浩荡荡的,非常壮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真是很有气魄的人写出来的好诗。

到广德县城,已经5点半了,刚下车我就看到我爸了,他请了半天假,一直在车站等我。刚下车,他就去买了一个西瓜让我吃。一个大西瓜,被我们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就吃掉了,西瓜很甜,吃得很饱,心情格外的舒畅。

随后我们去雇了一个面包车带我们去工地。车子在山路上跑着,路一开始不好,都是一些石子路,颠簸得很。坐在这样的车子里真的是活受罪,肚子里面的西瓜一直想往上漾,但硬是被我憋下去了。

下了车之后就到工地了,我爸塞给我一包烟,说待会看到别的工人要给人家敬烟。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只能照办,一个一个的笑嘻嘻的给他们敬烟。我想当时我一定很不自然,有点点头哈腰的吧。

这个工地上一共有十来个人。

1、二老板(黑黝黝的,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肥胖。当家老板的二哥,这个工地归他管。)

2、二老板娘(挺白净的一个中年妇女,斯斯文文的。她在工地上负责给工人们做饭。)

3、经理(四十岁左右。按理说长年在外面,应该很黑才对,但他却偏偏是个小白脸,因此被我视为“异人”。此人细皮嫩肉的,脸上始终挂着笑,但我总觉得他的笑容有点怪。)

4、小喜(大名赵明喜,30多岁,红脸膛,不怎么说话,有点腼腆,像一个害羞的大哥哥,虽然是初次见面,但给我的印象非常好。)

5、小喜老婆(也是在这里负责做饭的,她比小喜大5岁,头上已经有了很多的白头发,显得很苍老。她已经怀孕了,为了躲避计划生育,来到了这里。她的一个儿子已经6岁了,没上学,常年一直呆在这个工地上玩。)

6、杨壮(17岁,身材一般,有点瘦,不像他的名字一样壮。我觉得这孩子有点痞,不怎么懂事,说话一点也不注意分寸。)

8、杨壮爸爸(60多岁,说话有点口齿不清楚,脾气有点怪,语气很冲,脾气很大。他不高,1米6多一点点,脸很黑,常年干活磨练出来的。)

9、大侠(40多岁的壮汉子,红脸,脾气大,说话声音更大。爱抬杠,你说什么他都想插两句,和你辩驳一番。)

10、技术员(30多岁,胖胖的,高高的,红脸,说话慢吞吞的。与那些粗人相比,他倒好像有点文化,不然估计当不了技术员。)

11、老三(30多岁的一条红脸壮汉子,热情豪爽,声音响亮,特有精神。)

12、李人乐(60多岁的一个干巴老头儿,总是吧嗒着一根旱烟袋,嘴里冒出一股股的青烟,说话有点俏皮,颇有点老顽童似的玩世不恭的味道。)

13、小五(原来是派出所的一个小混混,这两年不干了,出来打工了。既然原来在派出所这种地方混过,所以不用说,比较圆滑世故,嘴巴很刁。)

住的地方室一户农家的一楼,房东住在楼上。这所房子沿着一条斜坡建好的,因此一楼颇像地下室,太阳照不进来,屋里面很潮湿,阴森森的。

房东家是典型的山里人,这家有5口人。房东是一个50多岁的山里汉子,红红的脸膛,硬朗的身板,整个人显得很壮实。房东太太也一样,典型的山里女人,皮肤显出很健康的红色,和丈夫一起在山里面干活。房东的大女儿在家里面,不出去干活,整天呆在家里,像个城里的千金大小姐。她丈夫,也就是房东的大女婿,是招来的,在城里工作,不常回家。这里时兴招女婿,生个儿子倒不觉得紧张,但是生个女儿就愁得不得了,没有很多钱的话是招不到女婿的。房东的小女儿在广德县城工作,还没有结婚,不知道有对象了没有。

晚上去沟里洗了个澡,这里的水是从山上泉眼里出来的,晚上的时候水特别凉。初来这里,有点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洗澡。好在大家都一样,顾不了那么多了。

明天就开始干活了,也许会很累,今晚得早点睡啊。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7月3日

天亮的时候,二老板就喊我们起来了。昨天在车上奔波了一天,晚上又写日记很晚,我的精神有点不济,但还是起来了。

早饭已经做好了,是一锅米饭,还有一盆咸菜,没别的了。我肚子很饿,没管多少,盛了一碗就吃。米饭干巴巴的,有没有别的菜,咽起来有点困难,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好在我善于运用资源,接了一碗水当汤喝,喝了几口水之后感觉好多了,又接着吃饭。竟然一下子吃两大碗,很饱。

今天才知道,原来我们去干活还要坐专机呢——一台破旧的手扶拖拉机。车子还没开动的时候,我赶忙跳了上去。但回头看到他们正往车厢里上铁锨、铁锹、洋镐,我又下来帮他们一把。东西上齐,老板就开了车,也不管我们有没有上去。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轰的一下都上去了,我在后面,挤不上去,跟着拖拉机跑。幸好大侠拉了我一把,把我拽了上车。

拖拉机突突的在山间的柏油路上跑,我站在拖拉机上,任由早晨的清风吹动着头发,享受着山里新鲜的空气。山路弯弯曲曲,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在山里延伸,非常漂亮,周围都是山,山上的毛竹在朝阳之下显得格外青翠。天空很晴朗,天空碧蓝碧蓝的,挂着几片云彩,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出很有韵味的五色。看着两旁的景色,不禁有点心旷神怡,其喜洋洋者也。

我们就在眼前的这条路上干活。这条柏油路需要重建,我们负责在路上铺设涵管,在把几座拱桥扒掉,改建平板桥。当然现在正在铺设涵管,路上已经挖了很多的涵管口了,但是还不深,得继续往下挖,挖深,整平。

拖拉机停下了,二老板指着旁边的一个大坑,说,得留几个人把这坑挖的深一些。我爸爸和小喜下了车,我也跟着下来了,提下来两把铁锨,一把洋镐。

那坑是被挖土机挖出来的,有一人深,坑里面已经浸了很多的泥水。我们先下去,把水赶到山沟里去。累了半天,水虽然被赶走了,但是坑底还是泥汪汪的一片。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得跟着他们下去挖。坑底的泥土很硬,还有很多的砾石,用铁锨根本挖不动,得先用洋镐刨一下才行,身上被溅了很多的泥水,黑乌乌的。

一直在干活,太阳终于比山高了。光线射在身上,热辣辣的,脖子上黄豆般大小的汗珠直往下滚。这滋味真的很难熬,此时在我脑子里的,是水,是阴凉,是休息,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还好,老板不在,我们就自作主张的休息了。我爸和小喜在路边的阴凉处坐了下来,与一位过路的山民在一旁抽着烟说着话;我坐在另一棵树下面抱着水壶狂饮,喝饱水之后觉得真的很惬意。

一直这样耗着,休息了很长时间,反正干多干少一个样,老板不在,没人管你。我是小工,一天的工钱是30块钱,只要混过这一天,30块钱就到了。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赖,不认真的干活,在这里磨时间。

10点多的时候,天气热的就让人受不了了。山里的天气很怪,早晚特别凉快,但是中午10点到下午3这段时间则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室外温度达到四十多度,根本出不了门。别说是干活,就是站在外面也能把人烤焦。

休息了好久,二老板终于来了,来看看我们的活干得怎么样,他看了看,没说什么话。我们又下了坑,干了一会,身上再一次被糊上了一层稀泥。汗水浸透了全身,连头发也是湿的。

中午吃的是白米饭,豆腐,豆腐里面有几片肉。二老板夫妻,经理,老三这几个人吃一盆菜;杨壮父子,技术员,小喜一家这六个人吃一盆菜;大侠,小五,李人乐,我爸,我们五个人吃一盆菜。天气很热,又是刚刚干完活,所以不得不喝酒解渴。房东家有冰箱,冰了很多的冰啤酒,想喝的话就去买。我爸买了一瓶,倒了一杯给我。冰凉的酒下了肚,全身的热量被带走了一大半,特别舒服。我几年的戒酒习惯就这样被打破了。

吃完午饭睡了一觉,下午三点一过,二老板就喊我们起来了。下午和他们一起干活,有二老板在,没怎么休息。又在那条路上晒了半天,汗水淌了足足一大碗。一天下来,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很酸。

一天的活,让我知道许多事,还是不说了吧。

很累,只想休息。

7月4日

今天专门破坏公路——在公路上挖坑。先用洋镐把路面上的柏油刨掉,然后再用洋镐刨下面的路基,一点一点的往下面挖,挖到半人深之后再把坑底整平。

这是第二天干活了,对这里的环境和人都熟悉了很多。他们对我还挺照顾的,让我干一些低级的活,例如搬石头,刨土。其实,这些活也许更累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发现,手上已经被磨出来六个水泡了。水泡有绿豆一般大小,长在手掌上,亮晶晶的,还有点发紫。估计这水泡是被锨把磨的,有点疼。大侠在说我爸:“你儿子是大学生,怎么让他来受这个最?我儿子要是大学生,肯定什么都不要他干!”我爸笑笑,说,“他以前在学校里,没出过力,现在让他出来尝尝干活的滋味。”傍晚,他去小店给我买了一副手套,让我戴上。

小喜说需要用针把水泡挑破,把里面的脓水放出来,等长了茧就好了。我四处找阵,但找不到。最后还是想出来办法,跑到厨房,用菜刀把水泡一个一个的割开,淡黄色的脓水汩汩的淌了出来,黏糊糊的。只有一点点疼。但是晚上洗衣服的时候,洗衣粉泡沫进了伤口里了,伤口被烧得很疼,被我忍下去了。

我正在等待录取结果,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他们都知道。但是他们不管这些,都叫我“大学生”,这让我心虚得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考不上呢?这是很可怕的,我就怕这“万一”。

晚上洗澡的时候,大家一窝蜂的到河里。河底都是石子,没有泥,水很清,洗澡还是非常不错的。可是这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光衣服还是有点难为情的,不过他们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虽然很不习惯这种洗澡的方式,但这两天还是不得不和他们“同流合污”,下次也许可以自己一个人单独来洗。

吃饭是不能慢的,菜不多,一会就没有了,细嚼慢咽的话最后只能吃白米饭。我通常是先盛一小碗,吃完之后再去盛一大碗。这样能够最大限度的吃到菜。如果还没有吃饱的话,就只能吃白米饭了,如果咽不下去的话就喝点水吧。

速度是关键,在这里,一顿不吃都不行,能把身体弄垮掉。干重体力活,能量消耗太大了。在僧多粥少的情况下,斯文显得十分的没有必要。

所以得吃饱,所以吃饭得快,不然会挨饿,身体会吃不消。好在这里的米饭很多,即使没有菜,你也能吃得饱,只要你能咽得下去。

7月5日

上午还是在路上干了半天活,依然是搬石头,挖土。热,累,口渴,流汗,终于让我觉得有点麻木了。觉得人就应该是这样的,就应该受这样的罪。

下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休息半天,这让我很高兴,呵呵。

这工地上的人还行吧,都是农民,没什么太大的恶习,但是这并不说明他们人品很好,他们有的言行还是让我很反感的。他们经常侃一些小姐,美容院的事情。那小五,原来是年家岗的一个小头目,属于混混之流。乡下的派出所,简直就是一个小衙门,黑得很。他们在派出所里面,每天就是出去抓抓人,罚罚钱,然后就成群结队得出去吃喝嫖赌,那小五肯定风流过不少吧。最近几年,派出所整改了,抓人罚钱不怎么好做了,他就改了行,不得已过来打起了工,但心思还是收不回来,过去养成的习惯还是不改。据他们讲,广德县城有很多的美容院,说是美容院,其实和妓院差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天来的时候,我在路上就看到几家,门口坐着一两个女人,打扮的像妖精似的,一直向路人招手。这里的政府也不管管,任由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用美容院的招牌卖淫。

小五好像就光顾过好多次,大家都这么说,小五他自己好像也以此为荣,现在又在那里炫耀了。

“那天我去了县城,知道我为啥不带你们一起吗?我单溜去美容院的的,刚进去我就朝一个小姐身上摸……”

“完了后,那小姐问我要钱,我说没有,说你要钱我就报警。那小姐吓得赶紧说不要钱了,我白白吃了一顿豆腐,哈哈……”

“我这样的人,吃喝嫖赌什么都干,老婆管不了,没啥,男人嘛!”

“现在不行了,以前我在派出所的时候,那真叫逍遥……”

吹嘘了半天,小五显出很高兴的样子,非常得意。

对于小五,我不喜欢,但是也不至于厌烦。至少他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关。小五这种人,油嘴滑舌,说出来的东西水分太大,不可信。尤其是上美容院白吃豆腐的这件事情,是很可笑的。但凡能做美容院这种“生意”,肯定背后有地头蛇撑腰,岂会发生这种事情?就听他吹吧。

但是,技术员则让我很厌烦。这个人似乎专门想找我的麻烦,特别喜欢和我开一些不正当的玩笑,尤其爱说什么黄色的东西,很让人讨厌。更要命的是,他不光是说,还喜欢动手动脚,有时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把腿翘到我的身上。

我疑心他是不是有点同性恋的倾向,但是好像又不是。他已经结婚有老婆了,而且孩子都已经三岁了,所以应该不是同性恋。

唉,技术员,你这个胖胖的肥猪!

这是我们在地铺上睡觉的位置,真倒霉,和技术员在一块儿。但是这不是能够选择的,有什么好说的呢?

好在我在这里干不长,干完一个月的活我就走人。

7月6日

这几天,太阳一直很毒辣,天气热的要命。干的活也很重,特别累。那石头一块少说也有一百斤重,就这样一直搬。这种天气,即使在外面什么都不干,也会让人忍受不起,更别说在太阳底下干这种力气活了。几块石头一搬,汗就遍布全身了,衣服全部被汗水湿透,像水洗一般,一天下来根本没有干的时候。这身汗水浸泡的衣服,一直黏附在身上,特别难受。

必须得喝很多水,要喝很多很多。干活的时候,我带一个大可乐瓶子,每天喝两大瓶,就这样还是嫌不够,总是口渴,才刚刚喝饱,但是看到水的时候还是很想喝。这让我忽然想起了初中时候学的一篇课文《在烈日和暴雨下》,祥子在烈日下拉黄包车口渴得估计和我现在的情形差不多。只不过我没有拉过黄包车,不知道拉黄包车和现在搬石头到底哪个更累人。

这几天,对这里还有一个不习惯——上厕所。这里的厕所很差,设计的非常不合理,一个大池子,上面搭两块木板,就蹲在那两块上面方便。池子很深,低下头就能看见粪池里面蠕动的蛆,真让人恶心。

厕所里面苍蝇很多,绿油油的,很大,看起来非常壮观。你在拉屎的时候,它们就在你旁边飞来飞去,嗡嗡的吵,让人心烦。

最让人头疼的还是蚊子,山里的蚊子本来就比较厉害,个头大,身体壮实,嘴巴也很厉害,咬到人身上很疼。这厕所里面的蚊子,似乎是精挑细选的蚊子精英中的精英,都是花蚊子,不但个子大,而且极端嗜血,凶猛异常。只要你往厕所里面一蹲下来,他们就会立即向你袭来,隔了一层衣服他们也能咬到你的肉。每次上厕所我都会被他们美美的咬几口。虽然我的手不停的在挥,但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是被咬。过不了多久就会肿几个包,很痒,让你忍不住要抓。可是你越抓,它越痒,最后那块包肿的有硬币一般大小,弄不好还可能会发炎。真的痛苦!我的屁股上就肿了好几个这样的包,后来总算吸取了教训,再痒也不能抓。

真的恨死了这些蚊子!

这里的厕所也让我很不安心。一个大池子,上面搭两块木板,人就蹲在那两块木板上方便。木板不知道是用什么木料做的,不怎么结实,颤悠悠的,好像随时都会断。每次去拉屎我都胆战心惊,生怕木板忽然断了让我跌进那满是蛆虫的粪坑里去……

7月7日

同样的活,同样的汗。

生活的艰辛。吃苦力的无奈与辛酸。

已经干了5天的活了,按照约定,应该能得到150块钱。

我终于靠自己的双手挣了人生中的第一笔钱,高兴吗?

150块钱,在赚这笔钱的这几天里,我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

在学校的生活,本来我以为是十分辛苦的,但现在才发现,原来那种在校园里“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生活是多么的可笑!

绵延的山,酷热的风,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和铁锨,让我发现了另一种生活,这种生活离我很远,现在又离我很近……

7月8日

手上的那6个水泡已经消失的只剩下硬皮了,结了很厚的茧子。劳动改造了双手,现在她已经变得有点粗糙了,但还不能和我爸他们比。他们的手心里面都是厚厚的茧子,而我手上的茧子只是长在手掌周围。

以前在学校里面埋头在教室里面学习,不怎么晒到太阳,所以皮肤还是比较白的。现在忽然被这么厉害的太阳这么长时间的暴晒,皮肤的反映是很明显的。首先是脸上蜕了很多的皮,有灼痛的感觉,火辣辣的疼。其次是背部一天到晚被汗水浸透,不通风,长了很多的痱子,睡觉的时候特别痒。再有就是屁股上被蚊子咬的包,每到晚上就痒,痒得半夜都睡不着。

和他们说不到一块去,都是粗鲁的大汉,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干活的时候我总是沉默,干着自己的活,他们说话我就听,他们不说话我就不听。我更喜欢不听,因为他们也说不出来什么正经的话,只会瞎扯淡。什么广德县城的美容院,什么小姐,似乎是永恒的话题和不变的谈资。让我惊奇的是,年仅17岁的杨壮,竟然也是谈这些话的一份子。他常常和李人乐胡扯县城的美容院,一老一少,形成强烈鲜明的对比。李人乐通常不说脏话,就说:“杨壮,向经理支一点钱,下回我带你去美容院。”

“你又不敢去,你去我就去。”——杨壮搭腔。

“我不敢去?你把钱要来,下午我就带你去!”李人乐不甘示弱。

“你这么老,还去找小姐?”——杨壮嘿嘿的讽刺。

“我去美容院的时候,你毛还没干呢!”——李人乐呵呵的恼怒地说。

……

一连串无休无止的瞎话,亦庄亦谐,长长短短,嬉笑怒骂,妙趣横生。

他们好像只是说说而已,并不当真,也不生气。干活累的时候难免精神沮丧,说点闲话打发时间,好像也无可厚非。似乎时间就是这样被打发掉的,不然生活好像就没什么滋味了。据我这几天的观察,他们也没有真去那种地方的意思,只是相互间的调侃而已。但是我又不敢断定他们就一定没有去过。

7月9日

雨来得很及时,在我难以忍受的时候,它来了。一大早我就听到外面话哗啦啦的雨声,透过窗户,能看到很大的雨点从天空中砸了下来,很有气势。

这场雨很大,来势汹汹,好像昨天半夜就下了,一直到现在还不停。下雨干不了活,这让我非常高兴,终于可以休息了。但是他们却不怎么高兴,好像不喜欢休息似的。从他们嫌厌的眼神中,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关于生活的东西。

与平原不同,在山区,只要稍微下一点雨就可能引发大水。下午雨停的时候我出去看了看,我们天天去洗澡的那条小沟已经涨起了洪水了。水很急,浑黄浑黄的。晚上就没有在这沟里洗澡,只是在屋子里用毛巾擦了擦身子。

呆在小屋里是很无聊的,没有事情可做,让我很着急。经理,二老板夫妻,小喜一家正在看电视,黑白的,因为在山区,所以收不到几个台。我爸,老三,李人乐他们在下泥棋,据他们说这种泥棋是我们那边的特产,别的地方都没有。也许是的吧,玩这种棋最好用泥巴,城里人是玩不了的。估计是我们那边的某个祖先在田里干活累了,休息的时候玩泥巴,不知不觉就发明出来了这种棋,一直流传到现在。

小五又在那里吹嘘他在派出所的光辉岁月了。

“你们在派出所一天到晚都干了些什么啊?”——一问

“还能干什么?还不就是抓抓人,罚罚钱,你以为!”

“两家闹矛盾,找到我们派出所。首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每家都罚点钱在说,这是调解费,懂不懂?”

“谁给的钱多谁就有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按规矩办事。”

“共产党发的那点工资,管屁用。不捞点油水,叫我老婆孩子喝西北风?”

“在派出所混,要睁只眼闭只眼,不然你混不下去。”

……

还有很多很多的至理名言,或者是经验之谈,我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唉,农村的派出所,可能就这样吧!马马虎虎,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我抽空到外面走了走,刚下完雨,空气特别新鲜,好像还有点泥土的香味呢。远处的山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宛如人间仙境,好看得很。这美景,让我超脱了尘世的生活,进入一种“雅境”,成了一个“雅”人。但是一回过头,我又不免想起眼前的这种境遇,前途未卜,终日辛劳,在太阳底下干这么重的体力活。倘若今天不下雨,现在我可能正在路上一块一块的搬着大石头呢。

天气不热,又没有干活,晚上就没有喝酒。

乍一不喝酒,觉得有点怪怪的。

7月10日

雨,有零零散散的下了一天,屋子里面很阴暗潮湿。躺在这用木板铺成的地铺上,发起了呆,一呆就呆了一天。

干活的时候还好,一直被太阳晒着,心里只想着怎么干活,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吃饭,日子还好过一点。但是一到下雨就不行了。一个人在这里躺着,难免会胡思乱想,想着自己的未来,想着等待我的录取结果到底是什么,想着去年的失败,想着很多很多的事情,高兴的和不高兴的,欢乐的和忧愁的。想着想着心就乱了起来,人也不知不觉变得有点烦躁了。

技术员这些天还是不断的在烦我,找我的麻烦,和我说一些不正经的话。说就说吧,本来我也就不去理会,把那些话当成一种声音就可以了。但是我不能忍受的是他动手动脚,尤其很讨厌他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把腿翘在我身上,让我特别恼火。我一直都在忍,心想过一段时间就走了,再忍一忍吧,只当是在锻炼自己的忍耐力。但是人往往是这样,你越是让他,他就越是想得寸进尺。今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下流的动作,还好意思让我看。当时我真想给他几拳头,把这个胖猪打一顿。但是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我拳头握得吱吱响,但终究像若无其事的一样,忍一忍,就没事了。

妈的,龙游沟壑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已经让了你很多回,再敢这样老子就不客气了!

屋内燥热得很,几台小风扇在嗡嗡的响着……

7月11日

雨终于不下了,天气还有点阴,单不误干活。

上午把坑全部挖好了,余下的活是把涵管铺设好,然后就是把那几座石拱桥破坏掉,改建成平板桥。

下午去整平坑底,准备向里面埋砂子铺设涵管。刚到工地才干了一会,豆子般大小的雨就落下来了。二老板对这些雨视而不见,不动声色,意思很明显——让我们冒雨把这里的活全部干完。可是雨越下越大,才几分钟我们全身都湿透了,成了落汤鸡。

大侠首先说话了:“二老板,赶快给老板娘打电话,买点感冒药,在这么干我们要感冒了。”

“我们哪里是工人,我们是劳改犯,吃什么药!想的美!”小五在一旁帮腔。

二老板不动神色,黑着脸,脸色不太好看。看着他这张黑脸,我忽然想起他们暗地里给他起的外号——“黑驴”,黑驴,这个外号很搞笑。

十多分钟过去了,雨越下越大,身上早已湿的精透。虽然是在夏季,但在这大雨里被淋我还是觉得很冷,风吹在身上,让人直打哆嗦。二老板也湿的精透,与我们同甘共苦啊!

二老板终于拿起了摇把,把拖拉机摇开了,说:“回去吧。”

我们像被释放的囚犯一样高兴,跳上了这可爱的专机。手扶拖拉机突突的响着,载着我们这群人,穿梭在浓浓的雨弹里……

到了住所,浑身湿得透透的,身上的水哗哗的往下淌,活像个水鬼。

二老板娘端出来一盆生姜汤,叫她男人喝,也叫我们喝,说是怕我们感冒。对于她的这个善举,我非常感动。

没有这盆姜汤,可能会感冒。但我知道,要不是二老板强迫我们冒雨干活,哪里用得着这盆姜汤!

7月12日

今个真高兴——我发现了一块圣地——住所附近的一块吊瓜地!

吊瓜是专门产籽的一种瓜,外形类似西瓜,但不如西瓜好吃。但是吊瓜的瓜子很贵,据说县城里20多块钱一斤呢。种吊瓜,需要搭1.5左右高的架子,供瓜藤在上面攀援。此时正是吊瓜生长的好时节,瓜秧长得葱葱茏茏的,在架子上互相搀扶,互相衬托,形成了一条绿色的毯子。

这一片吊瓜地,靠近一片竹林,但稍微远离我们的住所,足有半亩大。上厕所被蚊子咬一直是让我很头疼的事情,但是直到今天看到了这片瓜地,我的思维才得到了彻底的解放。既然这片瓜地这么好(安静,远离住所,最重要的是没有蚊子),我为什么不到这里方便呢?

想到就要做,中午吃完午饭,按照惯例我是要到厕所里拉屎,顺便挨蚊子叮咬的,但今天我拿了一点纸钻进了这片瓜地,我将把这里变成我的专用厕所。

上有瓜秧遮阴,吊瓜地里显得特别凉快,四周也没有人。我捡了一根树枝在地里挖了一个不深不钱的坑,方便完之后我又把这个坑埋上,用土小心的掩埋了起来。既没有苍蝇的骚扰,又没有蚊子的叮咬,还能为这片瓜地增加废料,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我不禁为自己的这个发现兴奋不已,心里特别高兴。其实只不过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上厕所而已,这么小小的事情也让我这么满足。

倘若那个城里的文明人有朝一日看到这段文字,肯定会笑话我,说我很浅薄;抑或会有那个有雄心壮志的人看到我为这件事情而高兴,会觉得很不屑。但我相信,如果让他们这些人在这里过上一段时间,可能他们会比我更高兴,更浅薄。

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不准我们到别人家的粪坑里拉屎撒尿,说人的粪便可以做肥料,很张庄稼。现在想想,真的很好笑,很有童趣,童年的生活总是色彩斑斓,连拉屎撒尿都给人留下这么美丽的回忆。

从今往后,这片吊瓜地将成为我的专用厕所,困惑我好多天的厕所问题今天终于得到了很好的解决,让人高兴得不得了。

7月13日

上午往坑里填石子,工程要求10公分厚,我们实际铺的只有5公分厚,偷工减料了!这样不对,但是大家都默认了。这样一来,经理他们省钱,我们这些工人省力,双方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可是,受害的确是这条公路。

我知道这是错的,出于一种义愤,应该明确指出来的,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知道,即是说出来也是没有用的。到头来只能是于事无补,还会害了自己。他们说,在中国的这种工程,拨款100万,有50万被用在工程上就算不错了,余下的钱都被贪污掉了,或者是吃掉了。不知是真是假,或许是真的。

不知不觉,我用不作为的方式,让一件错误的事情在我眼皮底下就这样过去了,我没有屈原的那种精神,应该惭愧,但事实上我好像并没有很多的惭愧,只是心情有点不好。这件事情不是我的错,偷工减料不是我的错,也对我没有害处,可我还是不高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难道是正义感的驱使?如果我真的有正义感的话,又为什么不指出这件事情呢?可能还是出于私心的考虑吧,我怕他们不给我工钱,也怕他们不给我爸爸的工钱,所以只能忍耐。

小五的那句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的,枪打出头鸟,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你根本管不了那么多。如果真的要管,那么广德县城林立的美容院怎么没人去管?那些管理部门干什么去了?

大侠说了句名言——“他们贪污受贿,关我diao事,只要我能拿到我的工资就行,管他diao事!人就这样,diao事!”

大侠动不动就说“diao”这个词,很有股桀骜不驯的意味。他胆子也很大,敢于顶撞任何一个人,但前提是能拿到他自己的那份工资。这种做法很实用,有时我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这种处世的聪明的做法,虽然不高尚,但很实用,也许是他这些年来通过不断总结不断积累之后最终形成的一种人生哲学吧。不过他这种人生哲学有时也让我很讨厌,尤其是吃饭的时候。他吃饭从来不顾人,只顾着自己,每次菜盆里的那几片肉几乎都被他一个人吃掉了。每次吃饭的时候他都主动去厨房端菜,在厨房里他先吃几片肉再说,嘴里含着肉边吃边走,菜刚刚放下他准时第一个动筷子的人,目标就是最大的那片肉。不光是吃,他还喜欢用筷子在菜盆里不停地翻来翻去,不知道是不是找肉吃的。他还有个毛病——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而且声音很大,有时候我能眼睁睁的看见他的唾沫飞进菜盆里。菜盆就放在地上,我们或蹲或坐,围在菜的周围,因为是夏天,干的活又是那么苦,每天汗流浃背的淌很多汗,脚也是,所以吃饭的时候经常会闻到一股股脚上的臭味。在这种环境之下,怎么能吃得好饭呢?如果不是饿急了,打我我也不吃,况且这饭菜跟水煮得差不多,没什么味道,

经理他们吃饭有个桌子,吃饭的时候不用闻臭味,比我们好得多。

让人稍感平衡的是,二老板和经理他们,与我们吃同样的饭菜,没有阶级分别。但这种“平衡”也只能是一种空想,是给人看的。大侠多次嘀咕,说经理他们的菜盆里肉特别多,肯定是专门捡的。这谁都明白,因为,做饭的就是他老婆。有那个老婆不疼自己的老公呢?

7月14日

今天,我的忍耐到了极限。

睡午觉的时候,技术员又想找茬了。嬉皮笑脸的,说什么黄色段子,一点修养都没有。经过这十来天的克制,我已经找到了对付他的方法——不理睬。这种人,你越是理睬他,他就越是得意,会变本加厉的烦你。

可是,他今天不同,更加放肆了,竟然又做了一个很猥琐的动作,就在我旁边,让我觉得很恶心。这时候他还不完,还故意把腿翘到我身上。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的血一下子涨到了脑门上,这真的忍无可忍。我轰的一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技术员我告诉你,你别不识抬举!再敢这样,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老子我已经很让着你了,你给我小心一点!”我大声的叫嚷着,语气很冲。

屋里顿时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看到这种架势,他们以为我们要打架,都围了上来劝说。

我爸怕我在外面打架,对技术员说:“你看你,还是技术员呢,怎么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他不懂事……”

“算了算了,都在外面吃苦挣钱的,不容易……”小五他们也在一旁劝说。

劝了一会,这个30多岁的壮牛不做声了,我也不做声了。整个屋子又陷入了沉默。一场战争被避免了。

我只希望平平静静的干完这一个月的活,拿到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工钱,不想发生其他的任何事。只是没想到,活才干了一半就发生这种事情。

我只希望,技术员他以后别再来招惹我,人的忍耐力都是很有限度的,他应该知道。

不过,现在我也有点后悔,后悔不该发那么大的脾气。他或许只是想开个玩笑,我干嘛和他较真呢?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此不为勇也。人,尤其是一个男人,思想应该开阔,胸怀应该博大,要能够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怎么动不动就动怒呢?

要宽容,可是往往这种宽容会被一些人利用,会让人以为你懦弱。我分不清楚宽容和懦弱,不知道它们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如果我就这样一直忍耐下去,在技术员心中,也许我永远是一个懦弱的人,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但今天,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沉默中终于爆发了,也许我的发火让他,也让所有的人改变了对我的看法。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

可是,往往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就像今天,如果没有众人的劝阻,我和他就有可能会打起来。小时候我们打架,几拳头就结束了,结局是一个孩子跑,另一个孩子得胜似的笑,一场架就这样结束了。但是现在不同,大人们打起架来,真的是要流血的。这血,可能来自我,可能来自他,不过更有可能来自双方。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但是又觉得,鲁莽是必要的。

在一起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但愿他不要记仇,但记不记仇不是我说了算的。

7月15日

上午正在往坑边上放水泥涵管呢,这个工程的业主来了,叫我们停工,说有份材料要去省里面审批。

这下都傻了眼,这一耽搁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也许三两天,也许十天半个月,都说不准。老板急——“这么多人在工地上只吃饭不干活,白吃白喝,得花钱啊!”我们也急——“既然出来了,都想挣点钱,在这里瞎等着,等到什么时候!”

但是急也没有办法,眼前只有一条路——等,耐心的等。

7月16日

等待上工的消息,但是没有等来,今天继续休息。

他们显然是有点急了,催促经理赶快到业主那边做工作,好让我们会赶快干活。经理不干,说过两天再说。

吃早饭的时候,杨壮爸和李人乐说想到四周的山上看看,我也想去,于是便约定下午上山玩。小五一开始也说要去,但不一会工夫就反了悔,不去了。大侠,老三他们笑话我们,说我们很贱,没事找事,到山上找罪受。

午饭过后我们就出发了,杨壮爸扛了一把铁锨,说是防止野猪。(房东告诉我们,这边山上偶尔会有野猪出现。野猪生性凶猛,它的毛像钢针一样硬,可怕得很。)我不怕野猪,但是我特别怕蟒蛇和毒蛇。大的蟒蛇往往潜伏在山洞里,饿的时候能一口把人吃掉。不过这边的山不是很原始,所以遇到大蟒蛇的可能性很小。毒蛇更可怕,咬你一口就不得了,不及时医治的话是要死人的。房东说不要担心,因为毒蛇一般生活在气候干燥的地区,越干燥毒蛇的毒性就越大。广德这边的山区经常下雨,不怎么有毒蛇,大多数是水蛇,青蛇,赤练蛇,毒性不大。听了这些,我放心了很多。

四周都是山,我们随便找了一座山就往上面爬,半山腰以下种的是花生,还有板栗树。因为是庄稼地,没有刺丛,好走得很,也不必担心蛇。但是快到山顶的时候就到处都是刺从了,芒刺很深,漫过了膝盖,穿着短裤,刺扎在腿上特别疼。我还得紧紧的盯着脚下,生怕踩到蛇。他们俩一直往前面走,似乎不怎么怕蛇。

山上也没有什么好玩的,都是刺从,单调的很。这时候太阳也比较厉害,晒得我们脸上脖子上都冒出来了油。我无心看景,匆匆的找了一条道就下山了。在山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野梨树,上面结了八九个梨子,铁蛋般大小。正好口很渴,管他三七二十一,摘了几个下来,擦了擦就吃。果然是野梨,很硬,一点不甜,干巴巴的很难吃。

回到住处,看到我爸他们在下泥棋呢,还有很多人在那里观战,吵得不可开交。技术员看到我,笑嘻嘻的和我说了几句话,我也笑笑,说了几句。看来他没有记仇,算个男人。

很累,回来之后一个劲的喝水,肚子喝得很张,但总觉得喝不够。回想一下,也许大侠说的对,我么们真的很贱。大热天跑到山上去干吗?这山有什么好看的?真是找罪受!

山上没有看到野猪,也没有看到蛇,庆幸的同时也有点失落,总觉得应该发生什么,但又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有点惘然。

晚上吃了很多的饭,喝了两瓶啤酒。

7月17日

时阴时雨,又耗了一天。

昨夜的雨势很大,睡觉的时候只听见外面哗哗的声音,雨下了整夜,一直到今天早晨还没有完全停。

我们的住处本来就地势低,有点潮湿,现在又下了雨,就更湿了。屋子里很阴暗,到了晚上有点像鬼屋。

大侠,小五又在那里抱怨了,干不了活,在这里呆着也不是办法。

杨壮爸往他们家打了一个电话,回来之后很高兴,说一个亲戚想带杨壮去学电脑,将来毕业之后能混一碗饭吃,总比在这里刨土搬石头强。兴冲冲的把这消息告诉了杨壮。不料,杨壮不想去学电脑,想在这里干活。

“我一个初中生学什么电脑?学不好!”——杨壮没好气的说。

“初中生也能学,我问过了。”——他爸爸肯定的回答。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不想学。”

“你想在这干活?这都是我们上了点年纪的人干的,你一个孩子在这里掺和什么!”

“我就不去学!”

“在这干活没出息!”

“我就是没出息,就你有出息!”

“你反了你!你再说一遍,我看你再敢说一遍!”

“……”

“我这是为你好,你想想,学好了电脑,那以后……”

父子两人一直在吵嚷,声音时大时小,外面的雨哗哗的下着……

7月18日

又下了雨,雨量很大,电视上说好多地方都起了洪水。

我又担心了我们家乡,每次发大水,凤阳都是首当其冲,这次估计也不例外。

杨壮父子昨天吵了大半夜,今天没有再争吵。不知道吵的结果如何。

小五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回来之后就说要回家。他老婆说他们家里起了大水,庄稼被大水淹光了,辛辛苦苦喂的猪也被淹死了一个。

这回小五着急了,卷了卷铺盖,向经理支取了200块钱就回家了。看来他还是比较顾家的,心还没有完全变野。

对于小五的走,我是比较高兴的——原本睡四个人的地铺,现在只睡三个人了,空子大了很多,不怎么挤了。

在屋子里呆的闲得无聊,我就跑到当屋去看电视。他们正在看的是电视剧《花姑子》,讲的是一个狐狸精和一个书生相爱了,两人历经很多的磨难,还是痴心不改,执着的相爱,发誓要永远在一起。这种疯狂的爱情不知道在现实中存不存在,即使存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么疯狂,电视里面演的东西都很夸张,为了赚取观众的眼泪,什么都能编造出来。

“你曾经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这歌词写得很好。

大侠,老三还有我爸他们又在天南海北的说话,没什么主题的说,一直说。我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的话要说的。二老板他们也时不时的插几句,给阴森森的屋子里带来了一些活气。

二老板老婆也偶尔问我几句话,我很热心的回答。二老板老婆人还是比较好的,白皙的脸,微胖,比较素净,待人也很和气。二老板则不一样,又黑又胖,人很阴,待人很不和气,好像别人都欠他什么似的。我总觉得二老板配不上他老婆。小喜他们也说,二老板年轻的时候,是花了吃奶的劲才追到她老婆的,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是二老板的确是配不上他老婆,这一点是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7月19日

天终于晴了,终于可以干活了,但你今天可苦了我!

一大早二老板就喊我们起来,分配了任务——今天要去把一个很大的石拱桥拆掉。吃完早饭,坐上久违的专机,十来分钟之后就到了地点。拆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座拱桥横跨一条大沟,建造的非常牢固,拆起来就更加困难了。那一块块大石头得用大锤一块块的砸开,砸不开就夯碎掉。

我和杨壮属于“小将”,得先干,我们首先把柏油路面上层的土和柏油全部刨掉。抡起洋镐刨了半天才终于把上面的一层柏油刨开,下面还有很厚的一层地基在等待着我们。

山里早晨的天气还算是比较凉快的,但是即便如此,身体也有点吃不消了。这一大早我们全身就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衣服像刚被水洗过一样,湿透了。

好在大侠过来帮了忙,替我们刨了一会,让我俩歇歇脚,喘喘气。

雨过天晴,天气闷热潮湿,太阳显得特别厉害,才8点钟就让人受不了了,吸进鼻子的空气都是热的,真要人命。

终于露出石头了,二老板让我爸,老三,大侠他们三人轮番用大锤子去夯石头。我也不好意思只看不做,就懒洋洋的起来帮他们搬石头,回头看看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被汗水湿了好大的一片。

用锤子夯石头是最苦的,往往使劲夯许多下才能砸下来一小块石头。有的石头会被砸得粉碎,碎石片到处乱飞。我的手一不小心被这样的一块石头片打到了,划开了一个口子,血立马从里面汩汩的往外面淌,有点吓人。我赶忙往伤口上吐了一口唾沫,揉了揉。高中的生物知识告诉我——唾沫中有免疫细胞,能防止伤口发炎。好在伤口不深,不一会就不淌血了,只是伤口被汗浸渍的很疼。

空气凝固了,天真的热的发了狂,就连站在一旁看我们干活的经理也浑身上下湿了精透。

二老板让我爸他们歇歇,让我和杨壮下去把砸下来的石头搬上来,留作盖平板桥的时候用。在工地上搬石头是家常便饭,没有一天不搬的,但今天的石头却让我很害怕,一个个都一两百斤重,搬起来特别费劲。太阳这么毒,天气这么热,石头这么重,让我觉得进入了人间地狱。真得很死了这些!

太阳已经爬到山顶上了,周围没有一块可以乘凉的地方,空气很沉闷,仿佛缺少氧气似的。我搬着搬着就有点承受不住了,头有点晕。我一直是这样,在地上蹲一会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发黑,有人说这是贫血,我不知道是不是贫血。今天天气这么热,再这样硬撑下去非累趴倒不可。

我就对而老板说我头晕,谎称自己中暑了,想休息一会。二老板说可以,你先休息,休息好了再慢慢干。我很高兴,就钻到桥洞地下洗了把脸,然后就坐在水里不出来了,慢慢的享受这这美好的时光。

休息了好久,但不愿意出来干活,在桥底下的水里坐着真舒服,呵呵,为什么要出来呢?不过我又不好意思一直这样休息,最后还是从桥洞底下钻了出来,去搬那一块一块的石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桥面上咚咚的锤着石头,杨壮在磨磨蹭蹭的捡着小石头搬,经理在一旁什么也不干,只顾着揩汗。

一直到中午11点多,二老板才让我们回去,房东太太看到我们一个个浑身是汗的样子,笑笑说:“你们不要命啦?外面四十多度!”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是,天越热干得越有劲!”——大侠很有意思地说着,眼睛瞟着二老板。二老板黑着脸,不说话。

中午我没怎么吃饭,只是喝了一杯啤酒。但喝完之后竟然有点反胃,全部给吐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中了暑。

之后到那片吊瓜地方便,拉出来的屎很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拉肚子了。

下午3点多,天正热的时候二老板就又把我们喊起来了,还是到那片地方,我还是得搬我的石头。老板觉得这地方留的人有点多,就开着拖拉机把大侠,杨壮爸和我爸拉到另一块地方干活去了。

见二老板不在,我们干活慢了许多,被太阳晒得软绵绵的,我一步都不想走,更别说搬石头了,只是在旁边转悠,过一会搬一块石头过,过一会搬一块石头。在这里磨工夫。

杨壮又在骂二老板了,连连的喊着老黑驴(他给二老板起的绰号)。忽然,这小子很神秘地说:“昨晚半夜里,我又听到黑驴老婆的叫声了,很大……”

杨壮的地铺和二老板夫妻的床之间只隔着一个大窗户,窗户是用纸板堵上的,没有隔音效果,声音传得很清楚。估计昨晚杨壮这小子夜里没睡着,二老板和他老婆亲热的时候被他听到了。

“熊孩子,这种事你都说!”老三止住了他的话。

天太热,干了一会,李人乐就躲在桥洞里面乘凉去了,于是大家都跟了进去,谁也不想一个人在上面干活。休息了好久,后来听到了拖拉机的声音,估计是二老板来了,大家就都钻了出来,继续干活,被太阳晒得浑身冒油,苦不堪言。

晚上依然吃得很少,见到饭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今天的事让我觉得有点愧疚,虽然当时确实有点头晕,但估计不是中暑,至少不会晕倒在地上。被累得过了头的我为了想休息,竟然撒了一个谎。中暑,这只不过是想休息的一个借口,现在想想,还真有点不应该,这件事在我的人格上添了一个污点,让我现在觉得很后悔。

二虎,你要记住,永远永远的记住,以后绝不能再撒谎,即使真的累得趴下了也不行。别人不休息你就别想休息!一个男孩子,都快二十岁了,年纪轻轻的怎么这点苦都承受不住呢?

手上的伤口还隐隐的有点疼,只是已经不流血了。那石子片可真厉害,像飞镖一样锋利,竟然划了那么宽的一个口子……

7月20日

经理说今天需要找几个人去广德县城以东的一段路面上修路,有一段柏油路面坏了,得重新铺柏油。

都以为这是一件好差事,大家高兴的钻进了乡公所派来的面包车。

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干活的地方,那里已经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在那里等着了。刨路的刨路,打水的打水,扫地的扫地,两个小时不到活就干完了,还得等柏油和压路机。

天气的热丝毫没有减轻,我们就站在路边等待,晒了半个多小时总算盼来了一列货车和压路机。

货车卸下来一大堆热气腾腾的柏油,柏油有股刺鼻的味道。那两个小伙子赶紧让我们趁热把柏油铺道路面上。柏油黏糊糊的,散发着一阵阵的热浪,我不敢近前,只在路边上慢慢的干活。

路中间够不到的地方只能有人上去了,我担心温度这么高的柏油会把鞋底烫穿,万一鞋底被烫穿,那么脚底肯定会被烫坏,想想真的很可怕,所以我犹犹豫豫得不敢上去。

“快点!柏油快凉了,抓紧时间!磨蹭什么!……”其中的一个年青人冲着我大声的嚷嚷。

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我瞪了他一眼,硬是没动。我爸,小喜他俩上去了,踩在在滚烫的柏油上面把柏油摊平。看着他们,我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幸好他们的鞋底厚,没有被柏油烫融化,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人人平等,分工不同。难道工人就应该不顾一切的听从老板使唤?

7月21日

上面派来一个检测员,看了工地上的涵管,说涵管壁不够厚,不能用。

经理傻了眼,这里堆着一百多个涵管,如果不能用的话,损失就大了。他在我们周围急得团团转。

大侠看看他,笑着说:“哪个都别怪,就怪你。他们来的时候,你没有给他们好处,你要是请他们吃顿饭,给点红包,再花钱雇两个小姐伺候一下他们,肯定涵管就行了,我敢打包票!”

大家都笑。

经理也不好意思的笑了,颇有后悔之意。

来这里已经二十多天了,对于工程上的黑暗我一略知一二了,以前只是听过,现在种种的腐败就在你眼前。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很胆战心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话听起来虽有点消极,但是也是客观现实的反映。工程上的东西,只要不是特别重要的部分,大家都是马马虎虎,能偷工减料就偷工减料,能捞一点就捞一点,公款就这样被一层一层的剥光了。

下午经理果然出去了,去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他们在吃喝玩乐,花的都是公家的钱,绝不会掏自己的腰包。这些腐败现象真的让人痛心疾首!就这样他们还想从我们这些工人身上捞钱,想方设法克扣那一点可怜的工资。

我们辛辛苦苦累的血汗钱,可能还不够他们随随便便吃的一顿饭。

7月22日

哗哗啦啦的雨又在下了,今天休息。

这山窝里没有什么娱乐,就连打个电话也不方便,不但要跑很远的路,而且特别贵——一块钱一分钟。

呆在屋子里,那都不想去,时间长了心情难免有点不好。

杨壮父子又在那里吵起来了,但这次不如上次激烈。杨壮他爸赢了。也许杨壮已经受不了这里的苦了吧,想回去了。技术员也说,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不应该呆在这种地方干这种活。

昨天还热的要命呢,今天就下雨了,天气真的多变。人生也许也是很多变的,你无法预料今后的生活,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所能改变的。就像现在,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下雨。

下雨的时候呆在屋子里什么也做不成,觉得很烦躁。人真的应该做点事情。

房东家的大女儿,整日整日的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知道她每天看到我们挥汗如雨的干活的时候,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7月23日

雨又零零散散的下了一天。

心情格外的沉重,就像这绵延的雨,没有一点活气。

杨壮今天中午走的,回家了,他爸爸把他送回家的。

其实他早就应该回家的,这里真的不是他呆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流里流气的品行是在哪里养成的,如果不学一点东西的话,恐怕他一辈子就只能干这种活,在工地上受苦受累了。

眼看到月底了,我也在不时的思考自己的未来,我的未来又在什么地方呢?刚刚打了个电话给一个同学,问录取的结果有没有出来,她告诉我,今年东南大学的投档分数线是605分。

她的回答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身上,让我从头到脚冰凉冰凉。

我的分数是604分,在全省50多万考生中排1900名左右。虽说不怎么好,但是也绝对不算太差。本来,报考东南大学,我是信心十足的,但是今年,命运再一次和我开了一个玩笑。去年天津大学和我开了一个差2分的玩笑。今年东南大学和我开了一个差1分的玩笑。

就是这1分,我的梦想再一次破灭了。

从电话室回来,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仰头看着灰茫茫的天,良久无语。

7月24日

又是时阴时雨的天气,干不了活。

我忽然很想去干活,希望在挥汗如雨的劳动中忘记一切。

一整天我都躺在屋里,一句话没说。

心里都是苦水,没出诉说。

我向来认为,男人是不能抱怨什么的,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作为一个男人,都得很坦然的面对。

苦呀累呀什么的,都不是一个男人应该说的话。倘若心里真的有苦,即使真的要说,也得等到事情过后再说——成年人回家和自己的老婆说,我们这些年轻人只能和自己说。

心里的苦只能自己尝,遭遇到的挫折只能自己面对,不能说出来让人耻笑,因为诉苦不是一个男孩子应该做的。女人遇到什么委屈,可以向别人诉苦,可以撒娇,可以随便冲别人发脾气,使小性子,这都可以理解,也许这样女人会显得比较妩媚,还很可能会得到别人的好感与同情。但是男孩子不能这样。

在这工地上,很苦,很累,但我只能写进这本日记,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诉苦;遇到什么委屈的事,我也强迫自己硬是咽进自己的肚子里去。技术员那件事情,我就从来没跟我爸说。他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在成长的路上,遭遇当头一棒,我向谁说去?

告诉我爸妈,于事无补,只会让他们为我担心,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的。告诉我朋友,得到了也只是那几句安慰的话,我猜都能猜得出来,有什么用处呢?所以,我谁都不告诉,谁都不说。

扪心自问,即使失败,我也无怨无悔,因为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凤阳的这一年,我的成绩一直处于顶尖的地位,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名。临考前,老师们都说我是立足中科大,冲刺清华的最佳人选,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竟然连个东南大学都没考上。

这巨大的落差,让我怎么能忍受?

心中这么多的愤恨不平,这么多的辛酸苦辣,我该向谁说?

没处说,我只能独自忍受,不能有半点懦弱的表现。失败不要紧,最怕的就是没有志气,最怕的就是软弱无能。男孩子,不能哭,就算哭也不能让别人看见,就算哭也要把眼泪咽到自己的肚子里去。

这样就是坚强吗?现在我终于明白,真正坚强的人,不是没有苦,只是苦都被咽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了,坚强的背后是那么多的脆弱与孤独。

回想一下,来到这里已经二十来天了,在这些天里,我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两件被水洗得发白的衬衣,两条已经穿的很旧的裤子,两双底子已经被磨平了的球鞋,一条皮腰带,一双凉拖鞋,一条薄床单——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这点东西,放在马路上都没人拾。

不过,我决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这一点一直是让我引以为傲的。敝帚自珍,这些衣服什么的不好,但我很珍惜,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它们不贵,但非常有价值,出去干活的时候我是穿的非常整齐干净的,从来不邋邋遢遢。衣服鞋子每天一换,从来不让自己的脚上有气味,头发一天一洗,绝不偷懒。所以虽然同是在这里干活,我觉得自己就是不一样。那天一个山民到我们的工地旁边休息,看到我们在干活,看了一会就指着我,说这个年轻人不一般,肯定不是真的工人,看他干净的衣服就知道了。听了之后我高兴了半天,被一个陌生人很中肯的夸奖了一番,心里特别高兴。

但是高兴也只是暂时的,生活的窘迫让我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生活,有时候想想自己,在这个小山窝里干活,眼前能换一碗饭吃的,除了力气之外还一无所有,不免有点落魄和漂泊之感。

吃的是什么呢?一天三顿都是米饭。早晨就咸菜,中午和晚上好一点,有大白菜豆腐冬瓜,三天一轮换,菜里面还有几片肉。但是仅有的几片肉还几乎全部被大侠吃掉了,菜不够吃的话最后只能喝菜汤,菜汤没有的时候你就只能喝白开水了。还有,吃饭的时候还要闻着人家脚上的汗臭,边恶心边吃饭。

睡得地方还好,不怎么热,电风扇一夜到亮的扇着,只要当心别感冒就行了。睡的是地铺,就是在砖头上面铺几块大木板。木板硬而且平,睡起来不怎么舒服,但是伏在上面写字是非常方便的。一开始我们有四个人挤在这块木板上,有点热,还要忍受技术员的骚扰,让我非常恼火,但是那天我的发火让技术员老实了很多,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敢招惹我。再后来小五回家了,少了一个人,显得宽敞一些了。屋子里不热,但蚊子很多,而且个头也不小,大侠经常一惊一乍的叫:“快拿绳子来,把那蚊子拴住,半斤重的大蚊子!”

每天晚上都点蚊香,屋里有股很浓重的蚊香味,我爸和大侠都吸烟,李人乐每天晚上也都要拿出他的旱烟袋吧嗒几口,所以屋内总是烟雾缭绕得很呛人。下雨天的时候,屋子里又阴暗又潮湿,阴森森的,有点怕人。

干的活都是十足的重体力活,刨土,搬石头,太阳又这么厉害,真的很苦。好在我的体质不错,干这些活还不在话下。换做那些城里的公子们,恐怕早已经倒下了。

……

经理他们在当屋打牌,吵吵嚷嚷的。我无心出去,心里留下的只是沉闷,迷上眼睛,昏昏沉沉的想着心事。

该回去了吧,你在这里干什么呢?家里也有事情要做。

东南大学的大门看来你是进不去了。

为什么就差一分呢?差十分二十分或许我的心会好受一些。

没想到今年,东南大学的分数这么高,难以想象。

不知道会不会降分,哪怕降一分,那我就可以被录取了。

别做梦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二本志愿是杭州电子科技大学,这个学校我填的专业也不错,横竖是所大学。

明天不知道会不会晴,特别想去干活。

技术员再也不敢找我的麻烦了,再找我的麻烦我一定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正好现在心情不爽,找个人出出气也好。

明天天晴吧,我想出去干活。

不能再这样憋着了,要出去走走。

走到哪里呢?我能去哪里呢?哪里值得我去呢?

想回家了……

7月25日

没有下雨,也没有出太阳,天阴。

这种天气下干活是非常适宜的。

我总是提不起精神,失败的伤痕依然困扰着我,一天了,我还没有走出失败的阴影。

没人觉察出我心情的异常,我谁也没有告诉他们,包括我爸在内。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不想让他觉得没有面子。我更不能告诉我妈,她更不能知道。

他们只希望我能考上一个大学,至于哪个大学他们则不那么关心。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二本,什么是一本,只知道它们都是大学。等到拿到杭州电子科技大学的通知书吧,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说。

不知道怎么的,遇到这种挫折,特别希望能找个人倾诉,尤其是想找个女生倾诉,不知道为什么。

毫无疑问,我觉得自己是足够坚强的,但是还是特别希望能有个人关心一下,尤其是希望能有个女生关心我一下。

这种心理让我觉得很奇怪。

但是,一切都只不过是空想罢了。以我现在的情形,根本不可能。

7月26日

早上,像往常一样吃早饭,准备吃完饭之后去干活。楼上的房东叫我,说昨天夜里我的班主任打电话说我被录取了,让我回去拿通知书。

我问是哪所大学录取了,房东说没记清楚。

按照录取时间,现在应该是一本批次结尾的录取时间,二本还没有正式开始,所以应该不是二本,极有可能是一本,那就是东南大学,我的一本志愿。但是我不是比投档线低一分吗,怎么可能被录取?难道降分了?

整个上午我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对这份录取通知书的来源想前想后。不敢相信它是东南大学的通知书,因为我比投档线低一分,但又希望它是东南大学的通知书。因为安徽的生源很好,降分是很有可能的。但是又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可是我的心里又残存很多侥幸的成分,让我忍不住狂想。就这样折腾了一上午,干活一点也不安心,魂不守舍的。小喜,大侠他们说我高兴的活都干不好了,嚷嚷着说要我爸请客。唉,他们哪里能知道我的苦衷!

刚收工,我饭也没有吃就揣着几块钱公用电话的地方跑去,拨通了班主任的号码。老班出去了,师母接的电话,从她口中我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我已经被东南大学给水排水工程专业录取,一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我刚刚报上自己的名字,师母就不住的夸奖我,说老班经常在她面前提起我。说我勤奋踏实,很能吃苦,很有毅力,很坚强,还说我有什么人格魅力。说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挂了电话,我觉得这天空开阔了许多,心情也格外的舒畅。我把这个确切的消息告诉了我妈,让她高兴一下。

中午我没有睡着觉,心里非常高兴,觉得一切都那么的美丽,都那么可爱,甚至连屋内的烟味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旁边的李人乐酒足饭饱之后正在吧嗒着他的旱烟袋,嘴里冒着一股股的青烟,我忽然觉得这干巴老头儿比以前更加可爱了……

7月27日

一样苦的活,一样毒辣的太阳,一样炙热的土地,但是不一样的心情。今天我依然比较兴奋。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是古人总结的人生三大快事。现在我正在享受着一个。

高兴的同时,心中也有很多的感慨。为了今天,要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无论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我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记得在高一的时候,为了给家里省钱,我每天只吃2块7毛钱——早晨买三个包子,6毛钱,中午吃最便宜的素菜,饭菜加起来总共才一块五毛钱,晚上买两个膜,6毛钱,没有菜,我就喝凉水下咽。就这样熬了下来,高一的第一学期,我整整一个学期没有吃一次肉。即使后来到了高三,我一天的生活费也是严格控制在4块钱以下,从来没有超过这个限额。与别的孩子相比,我可以当之无愧的说,我是最刻苦的,也是最坚强的,因为,在我的周围我还没有见过有人能吃这种苦。

现在在这个工地上干苦力活,肉体上和精神上都受着煎熬,受着磨练,但我也同样要坚持,绝不能退缩,绝不能诉苦,即使真的要诉苦也不能在这里诉,因为这里不是诉苦的地方,这里是坚持的地方。

这里的苦,这里的累,这里的黑暗,这里的纯洁,这里的真善美,这里的假丑恶,这里所有的一切,加起来,形成了一部鸿篇巨著,它让我明白了许多关于生活的东西,让我更清楚的知道了什么是苦,什么是福,让我知道了一个人应该珍惜什么,应该放弃什么,让我知道了什么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什么是一个人不应该做的。

7月28日

上次经理请的那顿饭很有效,涵管可以用了。

原本不合格的涵管,在一顿饭,一个红包,几个小姐的帮助下竟然变得合格了。也有可能这涵管原本是合格的,只是检察人员故意说不合格,想捞点好处。

这些人真的该治一治了,不然他们迟早要喝光国家的血汗。

大侠时常说,做事不能太认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钱能拿就拿,不能拿就不拿,只要有点良心就行。

不知道他的这番言论是怎么得到的。

经理今天心情特别好,干活休息的时候,他走了过来,很得意地对我说:“大学生,我敢说我写一个两笔画的字,你不认得。”

“写写看吧,我不一定能不能认得。”

他捡了一个石子,在土地上比划了一个字,看了之后我还真的不认得,顿时觉得非常羞愧。

这个字是“乜”,到底是什么字呢?

很奇怪的一个字。

7月30日

又回到了阔别一个月之久的家。

这几天我爸一直催我回家,按他的话说,是“回家干你的正事。”昨天上午他又再一次说起这件事,我便打定了回家的主意。

上午干了半天活,吃了午饭,我又按照往常的惯例钻进了那片吊瓜地。不知怎么的,我这个人做事情特别有规律,就连拉屎这事情也很有规律。每天都是吃完午饭过十分钟左右。蹲在这片绿油油的瓜地里,想着这些天来它给我带来的方便,心里不禁十分的留恋。如果不是这片宝地,上厕所的时候我不知道要被多少蚊子叮咬,屁股上也不知道要肿多少个疙瘩。

既然要回家,一定得穿得非常干净才行。我趁中午没人的时候去那条沟里好好的洗了个澡。水有点凉,洗起来很舒服。以前每天晚上只要不下雨我们都会在这里洗,房东就曾笑着说,他们村子里的妇女说我们在这里洗澡让她们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洗澡了,心里又是一阵怀念。

我爸向经理支取了300块钱给我,我接过钱收拾东西,二老板娘看我在收拾东西就说:“大学生回家了?”

我笑笑说:“是的,得回去了。谢谢这一段时间以来您的关照……”

收拾好东西之后,我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熟。后来他们起床干活的声音吵醒了我,我一看时间,已经3:10了。我背起了包袱,走到公路上,我爸拦了一辆面包车。我站定,最后一眼看了看周围的山,竹林,眼前的小河,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让人舍不得。也许这一走,我今生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一别,可以算是永别了。一阵酸楚向我袭来……

我闭上眼,咬咬牙,终于钻进了面包车。

到广德县城之后我独步街头,走得很快,觉得自己就是一位凯旋归来的战士,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使命。到了火车站,我买定了晚上十点钟开往蚌埠的火车票。上了火车,没有座位,人很多,很拥挤。在车上呆了7个小时,第二天清晨终于到了蚌埠,回到家,已经9点多了。

这一个月没有照过镜子,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变化之巨。与一个月之前相比,我真的变了一个人似的。镜中的我又黑又瘦,颧骨很突出,有点吓人,短短的一个月竟然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妈见了我,也很心疼地说,根本不应该去干那种活。

为期一个月的炼狱生活到此终于结束了,苦与累均已成为过去,不值一提。我要感谢这种生活,感谢它给过我的所有的磨难,感谢让我快乐和苦恼的所有的人和事,它们都将成为我人生中宝贵的财富。

一个月“非人”的生活让我知道了一些关于“人”的东西,它教我没有被轻松的校园生活宠坏,使我没有胡乱的生长。

2005年7月写

2008年3月6日电子版誊抄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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